劉相 齊軍

1978年，隨州擂鼓墩曾侯乙墓的發(fā)掘，讓沉睡2400余年的曾侯乙編鐘重見天日。這套由65件鐘組成的龐大青銅樂器，以其“一鐘雙音”的聲學奇跡和“十二音律齊備”的音樂性能，改寫了世界音樂史。2025年4月，隨州曾侯乙編鐘成功入選聯(lián)合國教科文組織《世界記憶名錄》，被評價為“公元前5世紀唯一存世的有聲文獻”“人類音樂史的奇跡”。
??習近平總書記考察湖北時強調，要“在加強文化資源保護和推動文化創(chuàng)新發(fā)展上擔當使命”。作為曾侯乙編鐘的出土地，隨州肩負著雙重使命，一是保護好這份珍貴的“世界記憶”，二是讓古老的禮樂文化在新時代煥發(fā)生機。
??一、歷史脈絡：曾國禮樂文化的興起與嬗變
??要活化編鐘文化，首先需厘清其“從哪里來”的歷史邏輯。傳統(tǒng)文化研究多將曾國視為楚國的附庸，但近年來的考古證實，曾國禮樂文化并非源自楚國，曾國禮樂具有“南北樞紐”的獨特地位，其演變經歷了從“周制繼承”到“地域創(chuàng)新”的完整過程。
??（一）西周早期：周禮南傳與曾國的政治使命
??曾國（亦稱“隨國”）是西周早期分封在漢東地區(qū)的“漢陽諸姬”之首，其核心使命是屏藩周室、監(jiān)控淮夷，主要是阻止楚國東進和北上，確保“金道錫行”的暢通。從隨州葉家山M111出土的西周早期曾侯犺5件編鐘來看，其形制、紋飾及音列結構完全遵循周王室規(guī)范。經測試，全組編鐘樂音系統(tǒng)為四聲七律，內含周代音階骨干結構：羽?宮?角?徵，是迄今所知最早的實例。這5件組合編鐘，是目前所見數量最多、時代最早的一套編鐘，同時也是全國西周早期墓葬中出土數量最多的一套“一鐘雙音”編鐘。其時代屬于西周早期晚段的昭王時期，比曾侯乙編鐘還要早500多年。
??（二）春秋戰(zhàn)國：自成音樂體系的曾侯編鐘
??春秋早期郭家廟M30編鐘完成了宮?商?角?徵?羽五音系列。至春秋中期以后，以曾侯寶及夫人羋加為代表的編鐘，不斷有變化音加入。到戰(zhàn)國早期曾侯乙編鐘“七聲”音階，最終形成較完備的曾國十二律。曾國以青銅為載體，將周原文化的禮樂精神與藝術超凡想象熔鑄一爐，形成獨立的音律體系，最終注入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歷史長河。
??曾國禮樂文化的演變軌跡清晰可辨：西周時期是周禮的“創(chuàng)立者”；春秋時期成為楚文化與周文化的“調適者”；戰(zhàn)國早期演變?yōu)榫哂歇毩⑵犯窈透叨人囆g成就的“創(chuàng)新者”。這種“和而不同”的文化品格，正是其當代價值的根基所在。正如羋加編鐘銘文所載“帥禹之緒”“以長辤夏”，曾國以華夏正統(tǒng)自居的同時，又廣泛吸收各國樂律（如周、楚、晉、齊、申等諸侯國），體現了曾國編鐘文化具有強大的包容性和自信心。
??二、保護傳承：構建“器物—技藝—數據”三維體系
??曾侯乙編鐘出土48年來，保護工作取得了顯著成效，但仍面臨三重挑戰(zhàn)：一是青銅合金的自然氧化（“青銅病”）對銘文和音質構成潛在威脅；二是“青銅編鐘制作技藝”雖列入國家級非遺，但掌握全套校音技藝的傳承人寥寥無幾，且高度依賴個人經驗；三是40余年的研究成果分散在不同學科領域，未能形成面向公眾的“知識圖譜”。針對上述問題，需構建“器物—技藝—數據”三維保護體系。
??（一）器物層：科學保護與遺址公園化
??文物本體保護是基礎。目前，曾侯乙編鐘原件陳列于湖北省博物館恒溫恒濕展柜內，保存狀況良好。但隨州擂鼓墩遺址出土的124根枋木及槨室原址，仍面臨環(huán)境壓力。建議采取“分級保護”策略。
??擂鼓墩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的建設是整合保護與展示的關鍵舉措。公園規(guī)劃應注重“遺址原真性”與“游客可讀性”的平衡，避免過度硬化。建議以“水落鐘出”考古現場為核心敘事，通過模擬考古體驗區(qū)、出土文物陳列館、禮樂文化演藝廳等功能分區(qū)，讓游客在沉浸式體驗中理解編鐘的歷史語境。
??（二）技藝層：非遺傳承的協(xié)同創(chuàng)新
??“青銅編鐘制作技藝”于2021年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，代表性傳承人項紹清及其團隊已掌握從制模、制范、澆鑄到校音的全套工藝。然而，他們畢竟都是半路出家，還需要進一步提升關鍵技能。校音環(huán)節(jié)高度依賴“耳測”經驗，傳承周期長達5—8年，且目前掌握全套技藝者不足10人。
??破解之道在于“協(xié)同創(chuàng)新”。一方面，建立“非遺工坊+高校實驗室”的合作機制，聯(lián)合武漢音樂學院、湖北省博物館等機構，對傳承人的校音過程進行數字化記錄，通過頻譜分析將“耳測”經驗轉化為可視化數據，縮短學徒培養(yǎng)周期。另一方面，推動“標準化+個性化”的雙軌發(fā)展：在保證音準的前提下，允許復制件在紋飾、造型上適度創(chuàng)新，滿足不同場景（演出、教學、文創(chuàng)）的需求。隨州市目前年生產各類編鐘產品3000余套，遠銷20余國，這一產業(yè)基礎應成為技藝活態(tài)傳承的經濟支撐。
??（三）數據層：“活態(tài)檔案”的永續(xù)利用
??曾侯乙編鐘入選《世界記憶名錄》后，檔案工作應從“保管”轉向“開發(fā)”。建議建設“曾侯乙編鐘大數據庫”，收錄內容包括：所有鐘體銘文的高清圖像及拓片、1978年發(fā)掘現場的影像資料、40余年的測音數據、相關學術論文的元數據等。數據庫應采用語義標注技術，對銘文中的律名、國名、聲名進行關聯(lián)檢索，使研究者可以一鍵查詢“姑洗”在楚、晉、齊等國的對應稱謂。
??同時，對隨州民間流傳的編鐘相關口述史料（如老藝人對古樂演奏的模糊記憶、祭祀儀式中的用樂傳統(tǒng)）進行搶救性采集，建立“聲音檔案”。這些活態(tài)記憶與出土文獻相互印證，有助于還原曾國禮樂文化的完整圖景。
??三、活化利用：從“文物陳列”到“文化動能”的轉化
??活化利用是保護傳承的最終目的。針對當前“重展陳輕體驗”“重學術輕轉化”的傾向，建議從文旅融合、黨校教育、基層治理三個維度探索轉化路徑。
??（一）文旅融合：從“看編鐘”到“玩編鐘”
??隨州擁有炎帝故里、曾侯乙編鐘、千年銀杏谷等優(yōu)質文旅資源，但長期以來存在“有資源無產品”“有景點無體驗”的問題。游客在隨州博物館的平均停留時間不足30分鐘，編鐘演出雖受歡迎但形式單一。破解之道在于從“觀光式”向“沉浸式”升級。
??一是打造“音畫互動”體驗項目。基于“具身認知”理論，開發(fā)“數字編鐘”互動裝置。游客敲擊編鐘模型時，大屏幕實時生成與音高、音色對應的視覺圖形（低頻對應龍紋擴散、高頻對應鳳鳥飛舞），使“一鐘雙音”不僅聽得見，更“看得見”。
??二是開發(fā)“編鐘研學”課程體系。針對中小學生群體，設立“編鐘調音師”“小小考古家”“編鐘知識賽”“編鐘小演奏家”等研學基地，將樂律知識、演奏技藝、鑄造工藝轉化為動手體驗。隨州作為“中國編鐘之鄉(xiāng)”，可聯(lián)合教育部門將編鐘研學納入中小學社會實踐必修內容，打造全國知名的研學旅行目的地。
??三是升級“編鐘樂舞”演藝產品。在現有編鐘演奏的基礎上，融入全息投影、沉浸式聲場等技術，創(chuàng)作《曾侯樂舞》《曾國春秋》《羋加傳》等主題演藝，實現“古樂+科技+故事”的復合體驗。同時，開發(fā)編鐘紋樣絲巾、迷你編鐘藍牙音箱、銘文拓片體驗包等文創(chuàng)產品，延伸消費鏈條。
??（二）黨校轉化：禮樂智慧賦能干部教育
??作為黨校系統(tǒng)的研究課題，必須實現“學術—治理”的閉環(huán)。曾侯乙編鐘不僅是藝術瑰寶，更蘊含著豐富的治理智慧，可轉化為黨員干部培訓的獨特資源。
??一是開發(fā)“禮樂中的治理智慧”教學專題。將“樂懸制度”的層級秩序轉化為“權責對等”的治理啟示；將“八音和諧”的音樂理念轉化為“多元共治”的協(xié)同思維；將編鐘銘文中的“明德慎罰”“帥型禹跡”等思想與新時代政德建設相結合，開發(fā)《編鐘銘文中的廉政文化》等特色課程。
??二是打造“博物館現場教學”基地。在隨州博物館或湖北省博物館設立現場教學點，通過“展廳導覽+專題講授+編鐘觀摩+互動研討”的四段式教學，讓黨員干部在“眼看、耳聽、心悟”中增強文化自信。
??三是編寫《曾隨文化啟示錄》。系統(tǒng)梳理曾隨文化歷史故事、編鐘文化內涵所涉及的治理內容，作為隨州市黨員干部的培訓輔助教材，讓全體黨員干部充分理解當今的隨州市，經歷了隨國→隨縣→隨州→隨州市千年洗禮，是在歷史進程中打拼出來的，具有深刻的歷史啟示意義，以此推動編鐘文化從“專業(yè)研究”走向“通識教育”。
??（三）基層治理：禮樂文化的當代落地
??將編鐘禮樂文化中“和諧有序”“崇德尚禮”的核心理念，融入基層社會治理，探索“以文治人、以禮治村”的新路徑。
??一是試點“禮樂積分制”。在隨州部分文旅重點村（如洛陽鎮(zhèn)、安居鎮(zhèn)），將參與傳統(tǒng)禮儀（成人禮、敬老禮）、編鐘文化志愿講解、文物保護環(huán)境整治等行為納入家庭文明積分，積分可兌換文創(chuàng)產品或生活用品。
??二是開設“禮樂講堂”。利用農村文化禮堂或閑置農房，定期邀請文化學者、非遺傳承人講授編鐘文化、傳統(tǒng)禮儀，組織村民排演編鐘樂舞簡化版，使禮樂文化從博物館走進鄉(xiāng)村生活。
??三是推動“禮樂文化+民宿經濟”融合。在隨州旅游1號公路沿線民宿中，植入編鐘元素（如小型編鐘體驗區(qū)、銘文拓印工坊），讓游客在住宿中感受禮樂文化的浸潤，實現文化效益與經濟效益的雙贏。
??面向未來，建議重點推進三項工作：一是加快擂鼓墩、葉家山、義地崗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建設，打造“曾隨文化遺址走廊”文化品牌，構成曾國從始封→興盛→衰落→滅亡的遺址群落，將所形成的歷史文化長廊，作為禮樂文明展示窗口；二是深化“編鐘+”跨界融合，培育研學旅行、數字文創(chuàng)、實景演藝等新業(yè)態(tài)；三是推動“禮樂＋治理”進鄉(xiāng)村、進黨校、進課堂，讓編鐘文化真正成為增強文化自信、促進地方發(fā)展的精神動能。
??（作者分別為中共隨縣縣委黨校副校長、中共隨縣縣委黨校教師）